短篇

老唱片上的石元

文章来源:微信公众号: 蒋雪峰的半亩地    作者:蒋雪峰    时间:2018-07-27

45度的陡坡上是几抹起伏有致的石绿:青菜莴苣蒜苗。在这些在山岩缝隙间的顽强本色下面是一座三孔石桥,河床总是干枯的,但上面的流水却四季不断——两个肉案;四条等骨头的狗;一车刚脱离树枝的橘子,鲜红同主人一样湿漉漉的;一只高亢的鸡公就要被交易;三个诗人走过,其中一个向擦鞋的停下来。这座石桥在发挥着它设计之外的功能——托举起一个圆满的市场。被泉水和简朴愿望滋养的山音熙熙攘攘的飘在石元的清晨,像一根刚浆洗好的头帕,柔软而清脆的缠着小街不放。街尽头的山上,几百或者上千年的几棵年龄不详的翠柏拥护着一座小庙,它是这里的守护神.而保护它不被再次破坏的是饭馆老板曹老幺,他中气十足的站在门口,望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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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躺在小旅馆的热被窝里,神清气爽,我听着这个在大山皱纹里的小镇由黑到白在一点一滴的醒来:半夜在梦中划着神秘狐线的火车,运载着一车皮又一车皮童年的记忆;沉闷的卡车拉着矿石,彻夜不熄的从窗外经过;四轮拖拉机鞭炮般的在泥泞里轰鸣,这是诗人晃荡喜欢的声音:欢快;狗叫了,开始打第一架;拖着青鼻涕的孩子上学的孩子突然大嚷:还差十分钟;接着,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天空中开第一次早会。这些声音一点一滴的堆砌了这个清晨,山民们和生灵,花费了整整一个黑夜的耐心。时间在这里恢复了它的丰润淳朴,像刚刚出水的芙蓉,有着清新的红湿。是世俗的,性感的。


每次到石元,记忆里的一张老唱片就开始慢慢带动周围的大山一道旋转,酒肉和诗歌;沉默与轻狂离别和爱情狂歌当哭。我写过四首有关它的诗歌,第一首保留了现在已不再重现的激情——

屋顶与夜色融为一体
  上面是稀疏幽蓝的星
  某人正在朗诵马楚。比楚高峰
  朗诵爱尔兰叶芝
  咀嚼着诅咒转化出的新鲜葡萄
  朗诵到丽达与天鹅
  就被身边的未婚妻打断了一下
  某人正泪流满面的煮着晚饭
  不停地往灶镗里塞湿树枝
  另一个人坐在床上关掉收音机
  出神的聆听到什么
  屋门不停的被撞开
  塞进新鲜的遭遇烟酒和寒气
  昏黄的灯光下
  有人大声的纠正着耳朵与向日葵的关系
  陈旧粗糙的墙壁上人影幢幢
  屋后的林子在新长出木耳和蘑菇
  不远处走二十分钟是过四等小站
  寂静迅速填补着火车撕开的裂缝

  这是在冬天一个叫马鞍塘的山区
  暗夜里的这群人马驹一样不安
  除了旺盛的精力幻想野心
  没有多余的负担
  有人写着日记
  想让这个夜晚得以流传
 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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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上世纪八十代在四川北京重庆等地诗歌青年共同的时光,它冒着鲜血的热气,有把一切都变成黄金的狂乱与妄想——集体大醉,遍地酒瓶已经影响了老板端菜的进出——整夜只有一道菜:莲花白抄卤肉,都还在喝,都喝得温情脉脉。黄狗皮在跌跌撞撞唱酒神曲;第一次见面的唐明抱着我的头痛哭,仿佛我们失散了20多年,出门后我们就开始大打出手;萧先生自己在哭,他说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,他往风琴里撒尿;晃荡还在安排新到的人,流水一样的面目,都扯着嗓子朝着夜空吼:喝了咱的酒,一人敢走青杀口……夏天,我在清江边面对星空,吃完了一斤山樱桃,也喝完了整整一瓶高粮白酒;皮子和老五翻过两座山,看望刘强,喝完酒又翻过两座山回去;阿贝尔和断炊的刘强在偷山民土豆;我和刘强,狗皮到学校后面的2000多米的山上买鸡,那鸡从黑瓦上像直升飞机垂直起飞,脱离了主人和我们的掌控;西娃在惟一的饭馆吃油亮的腊肉,还喝了玉米考酒;黄狗皮和我的斗嘴暖热了石元的几个元旦;我们在学校操场比赛篮球,跳远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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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诗歌和激情是后面的大山,站在这一切故事现场后面,连绵不断的维系着我们,直到最后转化为平原一样宽广的亲情。

如今,西娃在北京,已经是中国70后的代表作家,就要出版她的第五部长篇,昨晚我们还就萨达姆的绞刑通了电话;黄狗皮在成都,做他的几十不断的发财梦;何军在绵阳,兢兢业业的教书;阿贝尔仍然在平武,但是已经在散文世界翻江倒海,成为中间力量,我住院时,他发来短消息:其实,我们都很爱你;萧艾从精神病医院出来后,写完了注定将震动诗坛以《道德经》为题的100多首诗歌,被诗歌宠爱同时又在债务里嚎叫的皮子,刚刚通过法庭和我朋友,收回了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一半被骗的银子,这个江油的金斯伯格,最小的兄弟,也两鬓染霜了;老五媳妇熬成婆,终于当上了正科级,比我们都忙,坐在一起,礼数还是那样周到,善解人意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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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刘强还留在这里,一日三餐的语言,只有河水知道。伴随他的是一条喂不饱的狗:寂寞。他继续沉默着,继续他的晃荡和漫游。在惟一能打破寂静的半夜火车和清晨的拖拉机的声音里,倾听着内心最细致些微的走动。石元对于他,犹如瓦尔登湖对于梭罗;阿尔对于梵高。一个地方因为一个上帝派来的人而具有了灵魂。在等火车的时候,突然接到作家老乡,现在居内蒙古的郭发财的电话.说得对,它类似于法国的左岸。但是,石元对于我来说,更多的是一张老唱片。磁场里珍藏着我们的诗歌酒爱情狂乱迷醉的记忆,在似水流年里慢慢地旋转着.于风中,于月光下,黄狗皮皮子西娃萧先生何军阿贝尔我当然还有刘强……这些一张又一张天各一方的鲜活面孔突然又开始在记忆里大声唱歌……